在傾聽中,感悟一段歷史的重量
發(fā)布時間:2026-01-28 關(guān)注:
來源:曲阜師范大學(xué)“譯檔紅流,烽火拾音”實踐隊
在傾聽中,感悟一段歷史的重量
2026年1月15日,作為曲阜師范大學(xué)“譯檔紅流,烽火拾音”實踐隊的成員,我們利用寒假時間,赴山東省濰坊市開展了一次以“尋訪戰(zhàn)爭記憶”為主題的口述史采集實踐活動。本次實踐旨在通過面對面訪談與資料整理,記錄抗美援朝、對越自衛(wèi)反擊戰(zhàn)等重大歷史事件親歷者的個人記憶,將宏大歷史敘事與真實生命痕跡相聯(lián)結(jié),為年輕一代提供觸摸歷史、理解戰(zhàn)爭的鮮活載體。
如果說歷史是一條奔涌的長河,那么教科書中的記載往往是河道的主干,寬闊而清晰,卻難免失之于抽象與概括。而這一次,作為“譯檔紅流,烽火拾音”實踐隊的一員,我沿著支流回溯,試圖觸摸那些幾乎快要隱入塵煙的細小水花——那些曾親身卷入歷史激流的普通士兵。去濰坊之前,我心中懷揣的更多是一種“完成任務(wù)”的責(zé)任感與對歷史好奇的混合心情;歸來時,行李箱里裝滿了錄音文件與筆記,心中卻沉甸甸地裝下了一些別的東西,一些超越了“史料”二字的、關(guān)于生命與時間的震顫。
我本以為,我會聽到波瀾壯闊的史詩,或是血淚交織的控訴。然而,我遇到的,卻是一種近乎于“日常”的平靜。那位對越自衛(wèi)反擊戰(zhàn)的一等功臣張金光老人,坐在灑滿陽光的簡樸房間里,用帶著濃重鄉(xiāng)音的語調(diào),回憶著陣地上以野菜草根充饑的日子,仿佛在講述一件久遠的、鄰家發(fā)生的尋常事。他沒有渲染悲壯,沒有強調(diào)苦難,甚至對自己兩度負傷的經(jīng)歷也是一語帶過。最讓我心頭一緊的,是他講述戰(zhàn)友犧牲時的那個細節(jié):年輕的士兵報告“他死了”,卻被指揮員嚴肅糾正為“犧牲了”。一字之差,在他平靜的敘述中,我聽到了千鈞之重。那不僅僅是一個詞語的替換,那是國家對個體的莊嚴認定,是生者對逝者最鄭重的告慰,是那段歲月烙下的、不可磨滅的價值印章。
而更觸動我的,是這“一字之差”背后綿延數(shù)十載的溫情。老人每年都去探望那位戰(zhàn)友年逾百歲的母親。這不是戲劇里的橋段,而是他生活中一個堅持了半生的習(xí)慣。在這里,我看到的不是標簽化的“戰(zhàn)友情深”,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用最樸素的方式,守護著另一份生命的延續(xù),履行著一份無聲的承諾。這份承諾的重量,遠比任何勛章都更讓我感到震撼。它讓我忽然明白,所謂英雄,或許并非天生無畏,而是在承擔(dān)了無法推卸的責(zé)任之后,依然選擇用一生的平凡去銘記、去償還。
另一位抗美援朝老兵王國維爺爺,則給了我另一種沖擊。他歷經(jīng)過解放戰(zhàn)爭、朝鮮戰(zhàn)爭,后半生又為鞏固新生政權(quán)奔波,其經(jīng)歷堪稱一部濃縮的共和國早期史??僧斘覀儐柤皯?zhàn)爭對他的影響時,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:“沒有多大影響。”隨后,他看著窗外寧靜的街道,感慨道:“現(xiàn)在日子好了。”那份“舉重若輕”的淡然,與他洪亮的聲音、矍鑠的精神形成了奇特的張力。我起初有些不解,如此深刻的歲月,怎能“沒有多大影響”?但后來我漸漸想通,或許正因為他們親身經(jīng)歷過極致的動蕩與匱乏,今日觸手可及的“和平”與“溫飽”,在他們心中才具有壓倒一切的分量。他們的“輕”,是對過往艱辛的超越與消化;他們的“重”,全部寄托在了對“現(xiàn)在日子好了”的珍視與對后輩的殷切希望上。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,卻是他們用青春乃至生命跋涉而來的終點。
在整理已故老兵于全貴、張道增的事跡材料時,我的感悟從“情感觸動”轉(zhuǎn)向了“精神具象”。于全貴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中搶修戰(zhàn)機,張道增帶領(lǐng)炮班在九個月里肩扛萬發(fā)炮彈打出“流動炮”的傳奇,這些故事在檔案中或許只是幾行冷靜的文字。但當它們通過家屬的講述、老照片和泛黃的記錄浮現(xiàn)出來時,我“看見”的不再是概念化的“奉獻”或“智慧”,而是凍僵的手指、沉重的喘息、油污的軍裝和極度疲憊中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歷史課本告訴我“后勤保障困難”、“戰(zhàn)術(shù)靈活創(chuàng)新”,而他們告訴我,困難是手掌上凍裂的血口,創(chuàng)新是在生死邊緣被逼出的生存本能。這些具體到骨血里的細節(jié),消解了歷史的遙遠感,讓它變得可觸、可感,甚至帶著冰冷的溫度與粗糲的質(zhì)感。
這次實踐,于我而言,更像是一場沉默的“聆聽訓(xùn)練”。我們帶著錄音筆和問題清單而去,卻首先需要學(xué)會閉嘴,學(xué)會等待話語之間那些意味深長的停頓,學(xué)會捕捉眼神中倏忽閃過的波瀾。我們不是歷史的審判者,也不是故事的挖掘者,我們只是一群遲到的傾聽者。而正是這種傾聽的姿態(tài),讓我收獲了比預(yù)期更多的東西。
我收獲了對“平凡”與“偉大”的重新理解。這些老人,在脫下軍裝后,是農(nóng)民,是工人,是沉默的鄰居,是很少提及過去的祖父。他們的偉大,并非源于完成了何等驚天動地的事業(yè)(盡管其中許多事跡本身就堪稱壯舉),而在于他們坦然接納了命運的巨大轉(zhuǎn)折,并將戰(zhàn)爭帶來的創(chuàng)傷、失去與記憶,內(nèi)化為生活的一部分,堅韌地、默默地將人生走下去。他們的榮譽藏在箱底,他們的傷痛融進骨血,他們的思念化作年復(fù)一年的探望。這種在跌宕之后歸于平淡的韌性,這種將驚天動地化為云淡風(fēng)輕的從容,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力量。
我也收獲了對“記憶”本身的敬畏。個體的記憶是脆弱的、主觀的,甚至可能隨著時間模糊變形。但正是這些帶著個人體溫、帶著細節(jié)偏差的記憶碎片,構(gòu)成了歷史最生動、最富人性的肌理。教科書負責(zé)搭建骨架,而這些口述的故事,則是生長在骨架上的血肉與神經(jīng)。沒有它們,歷史是冰冷的紀念碑;有了它們,歷史才是可與之對話的生命體。我們的工作,或許就是在與時間賽跑,趕在記憶最終隨風(fēng)消散之前,為這些即將沉默的聲音,留下一點點微弱的回響。
離開濰坊時,夕陽把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。車水馬龍,市井喧囂,一片繁榮安寧。我忽然想起那位一等功臣的話:“不害怕,我山東的,當兵的拼上去算了。”這樸實到近乎笨拙的話語里,藏著最赤誠的擔(dān)當。而我們這一代,生長于他們用“拼上去”換來的和平年代,我們的“戰(zhàn)場”早已不同,我們的“拼上去”又該是什么模樣?我想,至少可以從認真傾聽一段歷史開始,從理解一份平靜背后的驚濤駭浪開始,從珍惜腳下這片他們用青春守護過的土地開始。
烽火歲月的回響,終究會漸漸微弱,直至消散于時空。但聆聽過這回響的我們,心中或許能多一分沉靜,多一分理解,也多一分向前走時,肩上那隱約感知到的、溫暖的重量。這重量不催人淚下,卻讓人走得更加踏實、更加清醒。這便是這個冬天,我最珍貴的收獲。(通訊員 楊長軒)